我回到了招搖山,一水的娥女樹,滿山的黃英絮草在飛。

我從小在招搖山長大,因多讀了些話本子,便去了凡間,日日趴在一病弱書生的窗外,某日書生開窗,瞧著我笑一聲,道:「我是澤玉。」自此,我留在人間六十年。

我很端正地在祖祠裡供上了亡夫澤玉的牌位。

我一轉身,卻被招搖山的術婆婆眉間點了花鈿,換上了十二色的華裙,完了又被山靈奇穀牽著往前走,奇穀搖著頭說:「均瑤姐姐,凡人命短,何必過多糾結呢,術婆婆都給你找好下一段姻緣啦。」

他們都隻知道我與凡人有一段緣,卻不知道,那個凡人原來是扶滄上神。

奇穀停住腳,搖了搖我的手,說道:「到啦。」

正是在招搖山最大的娥女樹下,這樹大概西海邊才長,生得一樹如金如玉的繁葉,開的花卻是瑩亮的青花,這樹下的石桌旁坐著一個比金玉還要顯眼的身影。紅底雲紋的長袍,從窄袖裡露出好看的一隻手來撐著臉,另一隻手晃著酒瓶,很巧妙地一抬桃花眼看我,像是很興味盎然。

我才知道,術婆婆這樣快地給我安排了相親。

我還冇反應過來,奇穀很著急地往地下一鑽,急急地說道:「均瑤姐姐,我還有事,先走一步,我去占位置了!」

來人卻先自我介紹了:「鳳族九玄,幸會。」

我纔剛坐下,他慢悠悠補上一句,桃花眼一彎,十分開門見山地說道:「我知道你,最高天的訊息原本都不外傳,隻是瞞不過我,聽聞有一小仙,尋凡人夫君的轉世十年,把孟婆都問怕了,瘋癲起來甚至下忘川去一個個翻看死鬼,最終卻尋到了最高天的扶滄上神那去。」

他低笑一聲:「有趣。」

我垂下了眼,竟然也笑一下,不知道在笑事情荒唐,還是笑自己愚鈍。

他推過來一盞酒,娥女花落了一點在上麵,我可以看見裡頭倒懸著的樹影,他的手從袖子裡露出一截來,百無聊賴地撐住下頜,眼是笑著的:「本來族老壓著我來的,隻是見了仙子風姿,倒是慶幸我還好來了。」

我側過頭,露出一點發上纏著的白絹,道:「我夫君才死十年,按招搖山的風俗,我還得再守孝五年。」

九玄怔了怔,突然笑起來,肩膀抖動,一隻手遮住了眼:「你為活著的人守孝嗎?均瑤。他們都隻當作大夢一場,偏偏隻有你用了心。」

我平靜地說:「是。」

招搖山臨西海,我覺得西海上的金光亮了一些起來,九玄輕嘖了一聲。因著此處地勢高,我見著附近幾座山頭的山靈都聚攏在岸邊,眼尖地瞧見剛剛同我說有事著急溜了的奇穀就混在裡頭。

西海水麵上還平靜,卻倒映下一大片霞光來,遠處捲起雪一樣的浪濤,這樣的平靜冇能持續多久,一隻龐然的孽龍從水裡掀起,浪頭直衝雲霄,水往下倒的時候,甚至濺到了我的臉上。孽龍已現頹勢,卻還是氣勢洶湧地往下張開腥臭的大嘴,要把邊上一堆看熱鬨的山靈精怪吞吃去。

然而誰都冇驚慌後退。

有人於驚濤之中而起,黑髮垂至腰間,手側一把心劍,容顏如暮山之雪、玉嶺之花,一劍下去,孽龍的脖頸當即斷裂,長嘯一聲,沉入深海之中。

扶滄上神把劍召回,懸立於西海上,金光鋪陳開來。烏血濺了一點在他臉上,瞧著卻還是一片寂靜的冷漠。最後他抬起眼,像是往我這裡瞧了一眼。

這下我才知曉,為何扶滄上神的劍,被稱為十四洲第一。又何以,天上地下的仙人都這樣崇敬他,數不清的仙子神女又愛慕他。

他在懸日之下,滄浪之上。